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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海博客 > 首页 > 章治萍的“皿”■庄晓明(江苏)
[评论章治萍]章治萍的“皿”■庄晓明(江苏)
发布于 2007-03-08 13:02
Tags: 章治萍 庄晓明 大巅地

  一个笼子里关着
  你和我
  
  搭伴的理由是走到了一起
  灰尘与灰尘走到一起
  树叶与树叶走到一起
  种子与种子走到一起
  走到一起的还有空气
  和变幻莫测的云
  
  勿须言语。欣赏宁静的比拼
  除了耐心
  还需要对手的忽略
  
  可是
  为什么到了最后
  才听得清脆而亲近

          ——章治萍《皿》
  
  北岛有一首著名的短诗:《生活》;内容只有一个字:网。我以为,把它们颠倒一下,诗题为《网》,内容为“生活”,同样成立。有多少形态的“生活”,就有多少形态的“网”;而多少形态的“网”, 亦同时暗示着多少形态的“生活”——它们是一种相互注释的关系。文章的开,我之所以议论起北岛的这首“网”诗,是因为我最近读到了章治萍的一首类似于“网”的诗:《皿》。它们都是试图反映人类的一种生存状态,以及对这种生存状态中的一种“网”的关系的审视。而汉字,这具有象形特征的表意文字所给予的无限联想,也使得我有充足的理由,将“皿”与“网”联系起来。
  从某种意义上说,章治萍的“皿”,可以看成是一种封闭的“网”。而章治萍的“皿”诗,可以看成是北岛的“生活”在一种“网”的关系上的展开。在《现代汉语小词典》中,皿与器合在一起,为“盛东西的日常用具的统称”,那么,我们可以由此判断,章治萍的这首“皿”诗,是试图从本质上,将人类在一种日常关系中所呈现的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一举网罗进来,并梳理出它们的向度,或“纲”。而实际上,章治萍的这首诗也就是从“皿”字的象形与表意特征展开的:诗的第一段的第一句,诗人就将“皿”称为人类生活的一种笼子,于是,我们随之看到了这笼中两个站立的“1”——诗人将它们之间的关系命名为“你与我”。这个命名显然是暧昧的,“我”,是指生活中的诗人自己,还是诗人代表着的生存的人类;“你”,是指诗人面对着的另一个人类,还是生存着的人类面所对着的世界,及世界的每一事物。当然,都可以是,这正是诗的的多义性所在,亦为诗之“网”向着多方位的编织提供了可能——人类的生活、生命之网,就是由这无数的“你”与“我”之间的关系编织而成。现在,这“皿”之笼内站立的两个“1”——“我”与“你”,在一种形象的联想上,似乎正各挺着一把剑,处于着一种对峙,或对立的状态,这也是我们常见并能理解的人类之间、人与自然世界之间的一种关系。如今,这种关系已使得人类不得不慎重对待,因为它已涉及到人类自己的根本生存,有必要对此作一番探讨。由历史的经验来看,这笼中对峙、对立着的“你”与“我”,似乎都想着要击倒对方,而独占世界。但面临的共同困境,又使他们终于都明白,无论谁击倒了谁,剩下的那一个都不是胜利者,而是更为孤独的笼中人。萨特说:“他人即地狱。”这里,我们不妨换一种说法:“失去了他人的‘我’,才是一个真正的地狱。”因此,这种对峙、对立的状态、关系,必然,也必须要有所改变。
  第二段第一句的“搭伴”一词的出现,将“你”与“我”之间曾经的对峙、对立的状态、关系,置换成了一种走到一起的伴侣的关系。这种伴侣的关系,是一个被命运撮合的古老姻缘,日夜的厮守,伴随着相互间的不断攻击,直到发觉了对方的残缺,脆弱,才油然而生沧桑之爱——这种爱是真正能够牢固并持久的。而随后的三行诗句“灰尘与灰尘走到一起/ 树叶与树叶走到一起/ 种子与种子走到一起”,更将这“你”与“我”之间的关系,升华到一种相互对位、相互投影的关系。“你”中有“我”,“我”中有“你”,“你”与“我”之间的差异,似乎消失了,“你”与“我”原来都是同一“种子”,同一“树叶”,同一“灰尘”,处于同一个循环的轨道之中。然而,这“灰尘”与“灰尘”,“树叶”与“树叶”,“种子”与“种子”,显然又不能因此而理解为一种完全对等的关系——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?让我们还是从“皿”字的象形与表意特征上来寻找启发。“皿”的内部站立的两个“1”,在视觉的外形上是如此的完全相像,生活中惟一类似的经验,就是一个人对着他的镜中影像的关系——他们相互对视着,并有着一种不会打破的对称,平衡。那么,就是说,在“皿”内站立的两个“1”之间的空白处,应有着一块玻璃,为一种镜中影像效果的存在提供了媒介。自然,在经验中,一块玻璃要形成镜子的效应,须有封底的水银,而如果读者要对此追问的话,我以为这封底的水银,就是“皿”的边界——它既封闭了一种笼子的时间与空间,同时亦将广大的虚无排除在了这笼子之外。至于是右边的“1”是镜中之像,还是左边的“1”是镜中之像,我认为则无关紧要,我前面已说过,它们之间还有着一种相互投影的关系——当然,这块玻璃之镜,亦非普通意义上理解的玻璃之镜。然而,在这镜里镜外琴瑟和鸣的关系中,“皿”内的两个“1”仍要清醒自己站立的位置。 生活中的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经验,“我”走向镜中之像,镜中之像亦同时走向“我”,但这个走近是有限度的,永远有一层玻璃的距离隔着,并且过分靠近的距离甚至会使自己的呼气模糊了镜中之像。“我”与镜中之像在生命的意义上仍是分属于两个世界,镜中之像,能与“我”有着一样的、丝毫不差的动作,但却不能具有“我”的体温——它的体温,属于着一块玻璃的体温。这一块玻璃,以及它的镜子效应,是神奇且神秘的,正是它的存在,我们由一颗种子看到了自己是一颗种子,由一片树叶看到了自己是一片树叶,由一粒灰尘看到了自己是一粒灰尘——人与世界,与万物,在一种合适的距离上相互投影着,相互愉悦着。但这距离同时又提醒人类,不要将自己在世界、在万物的投影,完全看成了自己,以至于自恋不已,如希腊神话中的喀索斯,自恋着自己水中的影像而憔悴枯萎。因此,将这“你”与“我”之间的关系,定义为一种“搭伴”的关系,应该是明智的。第二段的最后两句“走到一起的还有空气/ 和变幻莫测的云”,虽然暗示了这种关系另一面的虚幻特征,以及在时间流逝中的变幻莫测,但其实这正是一个人对着自己镜中影像时的真实感觉,并由此提供了人类生存与生活的魅力之源。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,每一首优秀的诗歌内部,都应有着这样一块玻璃与它的镜子效应。
   这首诗的诗题“皿”,隐喻有笼子的困境;但一首真正的诗却应该是敞开的,就如同我从章治萍的这首诗中提炼出的玻璃与它的镜子效应,它向着一切走向它的世界敞开。诗中的“我”与“你”,不仅映照着人与自然万物的关系,还映照着人与社会,人与人,以及人与自己命运的关系,对立而又统一,和谐而又分裂。这“皿”中站立的两个“1”,在这种关系中,就仿佛一种境界的气功高手,在宁静中比拼,,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世界的完整——这个世界的碎裂,将使他们都成为碎片,飘散到宇宙的虚无中去。
  由“勿须言语。欣赏宁静的比拼”开始的第三段,似乎是“皿”之外突然响起的画外音,或借助于某种诗的力量暂时站在“皿”之外的诗人,对着“皿”之内的两个高超的对手,发出的观者的评说。当然,这个评说算不得特别高明,只是表达了一种常识,告诉双方,除了“耐心”,还要等待对手的“忽略”。但从这算不得高明的声音中可以玩味的,就是这站在“皿”之外的观者,并没有站在谁的一边,而是对着双方的同时发言,提醒——他究竟要干什么?他要让“皿”之内这站立着的两个“1”无限期地对峙下去?
  最后一段的“可是/ 为什么到了最后/ 才听得清脆而亲近”,似乎终于给出了答案,是为了爱,一种大爱的和谐之音——隐喻笼子的“皿”,最后竟成了一种敲击乐器。但作为一个正陷于混乱之世的读者,我忍不住地要追问一句,这“到了最后”,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?这当下的人与人,人与社会,人与自然,都正处于一种混战、混乱的不堪之中,谁也不能保证,这人与万物的“皿”之世界,在到达期待着的未来途中,会不会因为上帝的一失手,由期待的“清脆”声变为碎裂声——而实际上,上帝之手已脱离这个“皿”了。
  《皿》诗,是章治萍的组诗《地殇》中的第五首。我之所以选出这一首来解读,是因为《皿》,以及《地殇》,体现了章治萍的另一种诗风,即对一种纯粹的思想之诗的追求。在人们的一般印象中,章治萍作为昌耀的追随者,似乎一直在追求着以一种坚硬如岩石的语言,垒叠着青藏高原的浑莽气象,以及那种原初的不可屈服的生命力。《皿》,以及《地殇》,显示了章治萍诗歌值得期待与发展的另一面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《地殇》的“地”,实完全可以看作另一种形式的“皿”,时间之网将它所捕获的一切,不断地存入这“皿”之内。然而,这土地之“皿”绝不是躺下的棺木,在它的内部,同样静静地站立着两个“1”——生与死,仿佛阴阳、或正负的两极,静静对峙的同时,还在进行着相互的投射,投影,进行着一种蕴育。或许,文章进展到到这里,我才算听懂了《皿》诗最后一段的“清脆而亲近”的声音,它并非是一种终结之音,而是生命之芽挣碎了“皿”的一角,发出的一首生命之曲,它所构成的表意文字就是“血”——一种生命与不息的循环的象征。其实,在《地殇》组诗的第一首《染血之泪》中,诗人就已经以“囚禁在尽头的草”向世界发出了“缺乏鲜血”的呐喊。自然,这声呐喊并非空谷足音,在某种程度上,它还是章治萍的导师昌耀的一种回响。在《仁者》一诗中,昌耀为人类留下了这样碑文般的诗行:
  
    人生困窘如在一不知首尾的长廊行进,
    前后都见血迹。仁者之叹不独于这血的事实
    尤在无可畏避的血的义务
  
  章治萍将昌耀的困窘不知首尾的“长廊”,提炼为他的“皿”。而昌耀度量命运、标识人生之路的“血”,更成为了章治萍的诗的信仰。由十余首诗组成的长篇《地殇》,在某种意义上,可看作是诗人在“皿”之笼内,试图向着各个方位的突破。生命之芽在“血”中生长,向着一片葱郁的绿色生长,但一种宿命,或摆不脱的“网”的关系是,它仍无法离开这大地之“皿”,及其中“生与死”的静静对峙,相互投影——而实际上,它的生长,就是“皿”之中“生与死”的一种延伸。

                2007年3月7日于江都

注:《皿》载章治萍诗集《大巅地》,青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2月出版。庄晓明系著名诗评家、诗人,江都市政协委员,曾获江苏省最高文学奖——“紫金山”文学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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